初至病房的她，立時便給了個下馬威，像督察似的，嫌東嫌西，沒一樣看得順眼，沒一項目是合她的標準…

【外科失樂園／志志】

四十多歲婦女，小波浪的中長髮，藍條紋露肩洋裝，蹬著高跟鞋進到診間。右手拎著一只米色皮包，上頭配個大大緹花布樣蝴蝶結，皮革面上是一個一個咖啡色的小花樣，G跟C面對面站著。幸好志志還認得，這是義大利的有名牌子。

「柯小姐，什麼問題？」攤開的病歷很薄，是初診患者。

她把皮包放桌面上，用手往後撥了撥頭髮，取下圓框寬架的紫紅色墨鏡才開始說話：「醫生，我上禮拜做colonoscopy，發現polyp已經有惡性變化，醫生建議我開刀。」一開口就是幾個專有名詞。

「哦，在那兒作的檢查？」志志瞧著她，正想著是什麼來歷。

「Centura Health。」她簡短回答了，口音是刻意地字正腔圓。

「哪兒？」

「在Colorado，Denver南邊的大醫院。」這麼說大夥兒就懂了，原來是歸國同胞。

「報告有帶過來嗎？」志志問。

「喏。」手上遞過個精美資料夾，邊上燙了金字及醫院的標誌。裡頭有著大腸鏡及病裡報告。根據報告在升結腸的中段有顆三公分大小的腫瘤，切片檢查已有惡性變化。

「有什麼不舒服嗎？」像她這樣的患者大多沒有明顯症狀。

「沒什麼不舒服，是作健康檢查screening有異常，然後才作了大腸鏡。」糞便的潛血反應常被使用於篩檢大腸癌，不少病人是這樣被發現的。這個檢查方便、迅速又沒有侵襲性，雖然準確度沒法百分百，但從四五十歲的年紀開始，是該定期作作檢查。大腸癌這疾病只要好好地接受治療，有相當不錯的預後。

「醫生，什麼時候可以動手術？」看樣子她已經做好了準備，開門見山問。

志志翻了翻行事曆：「下禮拜一好了。」

「啥！」她一付訝異模樣：「我專程回來的耶，還要這麼久啊！」

「柯小姐，做完檢查，再加上術前腸道準備，四天應該不過份吧。」志志講清楚，可沒理虧。

「喔…」她終於帶點不情願地點頭。

志志在病歷上作了紀錄，安排後續。

「柯小姐，開刀前我們會幫你作腹部電腦斷層。」志志問：「你應該還沒作過吧？」大腸癌術前，一般會安排腹部電腦斷層，來評估腫瘤局部侵犯，淋巴擴散，或是遠處轉移的狀況。

「CT scan對不對？」她聳了肩講：「沒，在Centura Health說最快要排到兩個月後，我怎麼等得？到那時候，命都已經沒啦。」

「醫生，我要住單人房。」出診間時，柯小姐交待著：「才不要跟其他人擠一間咧！」臉上還擺出嫌惡的表情。

※

「志志醫師，她真的特地從美國跑一趟回來開刀喔？」跟診的卉琪關上門後低聲問。

「應該是吧。」

「哇！在美國開刀到底要多少錢啊？」卉琪伸了指頭數數，盤算著。

「跟我們差不多啊。」

「騙人，怎麼可能？！」卉琪一臉不信：「那坐飛機怎麼划得來？」

「數字差不多，」志志笑笑講：「不過幣值不大一樣…」

在美國大叔那兒接受闌尾切除，外加一晚的住院，大約20,000~30,000元左右；在咱們這兒作闌尾切除，四天左右的住院，也差不多在20,000~30,000元左右。相去不遠，幣值差三十倍而已。

「志志醫師，那為什麼在美國大叔那裡，急性闌尾炎開刀只需要住一晚呀？」卉琪問。

「因為再多住個兩天，上頭的數字恐怕就要加倍算，出了院恐怕三五年都還不清。在那兒病人都是著急著想出院，生怕等到出院收帳單，已經沒命還囉。」志志說著說著，不禁想起小時候有一幕景象挺相似，每當假扮強盜攔路打劫，總是會用食指抵著鄰居小朋友的背心，壓著嗓子講：「要錢？要命？」

卉琪吐了舌頭，直直搖頭。

身在這小島的咱們是幸福，能享有包山包海、無所不保的健保制度。在台灣天天給人嫌的醫療體系，可是便宜、效率、又有品質，是名符其實的糟糠妻，燒飯、洗衣、帶小孩，心頭不舒爽還能打能罵、消火出氣。在貪婪的人性裡，總感覺老婆是別人的好，都只有遠在他鄉的人兒才曉得月是故鄉圓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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