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，怎麼一個回事？ 之貳
初至病房的她，立時便給了個下馬威，像督察似的，嫌東嫌西，沒一樣看得順眼，沒一項目是合她的標準…
「唉呦！」刻意拉高的音量：「你們都給病人穿這種衣服呀！全都褪色成這樣，看就是很多人用過，我穿自己的就可以了！人家美國才不會有這麼舊的病人服勒。」
初至病房的柯小姐，立時便給了個下馬威，像督察似的，嫌東嫌西，沒一樣看得順眼，沒一項目是合她的標準，更高聲嚷嚷著要大夥兒認清她尊貴的身分來歷。
「志志醫生啊，你們這兒的住院醫師，程度怎會那麼差啊？我跟她講兩句英文都聽不懂…」住院頭一天，她便如此抱怨。
想來，前去訪視的學弟，肯定吃了對洋排頭。
※
術後頭一天，沒啥體力，柯小姐認份地躺著休息。回想起來，那是她最安靜得人疼的一天。接下來的日子可是大大不好伺候。
「志志醫生啊，你們的護士小姐怎麼會這樣子，我按叫人鈴，過了三分鐘都還沒看到人。也不快幫我打止痛藥，害我都睡不著。」她抱怨時，可全忘了疼痛。
「柯小姐，抱歉啦，她們大夜班一位護士小姐都要照顧十五、六個病人，有時候在忙其它患者，沒辦法立刻過來。」志志講。
「人家美國的護士…」
「柯小姐，不然看要不要請麻醉科幫你裝一組自控式止痛，自己按就行了，效果會比較好。」
「你說的是麻醉醫師講的那種，叫什麼PCA，對不？」
志志點點頭，自控式止痛裝置(PCA, patient-controlled analgesia)會持續輸注一定劑量的止痛劑，當患者疼痛較厲害時，還可以按個鈕增加些劑量，止痛的效果較穩定。
「才不要咧，那個不是還要自己付錢。」柯小姐搖著頭。
術後過了幾天，逐步恢復進食，才吃了兩天粥，她便提出新要求。
「志志醫生，我能不能吃McDonald's，還是pizza啊？」柯小姐問。
「現在才剛開完刀，還是吃些容易消化的食物，」
「你們醫院的伙食實在吞不下去。」
「忍耐幾天吧，又油又膩對你的腸胃可不好。」志志可不准她立刻便大吃大喝。
「人家美國人沒在吃粥，還不是好好的！」她總是有論點反擊。
志志聳聳肩也就罷了，住院又不是關監牢，想管著她談何容易。
「人家美國的病房…」
「人家美國的醫生…」
「人家美國…」
開口閉口都是「人家…」，無時無刻都要提醒別人，她可是來自先進的已開發國家，滿嘴洋話，是高人一等。好似留她待在這個落後國度是千百般委屈。
志志要巡房前，總要先問過主護：「“人家小姐”今天還好嗎？」才好對她各式各樣的意見稍有準備。
她只是得意述說著「人家美國…」如何如何，全沒提到在美國等檢查，等住院，等開刀要多少日子，對於那兒的可怖帳單更是絕口不提。
※
志志瞧她已經活動自如，腹部地引流管也都拔除了，便懷著報佳音的笑告訴她：「恢復很不錯嘛，看你的狀況，差不多可以出院了。」
「出院？！我傷口都還沒好就要出院？」
「柯小姐，復原這樣已經很理想了，傷口部分再回家休養幾天就行了。」
她硬著口氣回：「你要保證沒問題喔！」這是不想出院時，對付醫生的大絕招；天下事神仙難料，又何來保證？
接下還不忘補上一句：「如果出院了，有狀況要怎麼辦！」好個美國式的恐嚇要脅，在美國大叔那兒動不動便會提控訴要賠償，在資本主義興盛的國度，總會要求天價賠償，讓醫療保險公司不得不拉高收費，這麼一來一往讓狀況變本加厲，落入惡性循環，萬劫不復。
志志默默然，很沒用不爭氣地屈服在她的逼人態勢。
「志志醫生啊，既然還要多住個幾天。能不能幫我照會牙科醫師？有幾顆蛀牙想趁這一回順便處理處裡。」柯小姐安安穩穩坐椅子上，好像在招喚客房服務一般。志志暗想，要是換個裝束，搞不好都能替她抓龍、按摩、馬殺雞，說不準還能討兩張小費花差花差。
地球村讓世界變小了，卻也成就了「吃香喝辣在美國，用健保回台灣。」的荒唐怪現象。
※
傷口放了線，體力恢復許多，蛀牙也補完全了，柯小姐終於同意出院。
總算能和平理性地送走“人家小姐”，一干人等都鬆了口氣。
最後一回去探她，志志心下喜悅，客套著問：「什麼時候要回去？」
「下禮拜，下禮拜就回去，我機票已經都定好了，臨時加定，幸好頭等艙還有位子。」她說著說著，又突兀地炫耀了一回：「我家那隻Yorkshire，一定想死媽咪了。」
「這麼著急啊。」志志笑著，暗暗挖苦兩句。
「唉呦！醫師你都不覺得啊？」柯小姐誇張地皺起眉：「這兒空氣真是讓人受不了，交通又亂七八糟；還有啊，你們醫院的電梯真的要改進，又慢又要等好久…」
志志冷冷一聲笑就走啦，連道別都懶得出口。再見！？甭了甭了，一眼都不想再見！
“人家小姐”拍拍屁股，已經遠走高飛，只留下一缸子鳥氣。這會兒還請諸位看倌兒恕罪，莫要責怪志志出言鄙俗，這些個“人家”貴客，其實還真比較像是“人家”嫖客，逛完窯子還一直嫌人下賤。志志都快要搞不清，自己究底是老鴇還是龜公啦！
外科失樂園/ 志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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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ffee727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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