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遺傳印記著血緣,是無形的鏈,緊緊鎖在兩頭…
【外科失樂園/志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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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的長廊邊上,擺了幾盆翠綠,是家屬送的。志志在護理站正寫著病歷,聽見背後傳來的喧鬧,回過頭來。
「我要喝可樂!我現在就要!趕快拿來啦!」蔡慶豐大聲要求。他身上罩著淡黃色的手術服,全身上下只留著腕上的手圈名條,進手術房前會除掉身上的所有,一身孑然;床尾掛著紅色紙牌,標明了“禁食中”。
「慶豐,忍耐一下,待會兒就要進手術房了,好不好…」推床邊瘦小的母親好聲好氣說著勸,扶在兒子肩頭的手指色澤黯淡:「開完刀,你愛吃什麼都可以,好不好…」
「不要啦!我不要等了啦!」蔡慶豐用力推開了母親纖弱的手,爬起身來,更大聲音喊:「我現在就要喝!」
在醫院工作已有好些年,可從沒見如此跋扈氣焰的年輕人,對母親頤指氣使,彷彿是在喝斥奴僕。即使是在病房走道的推床上,即使是在眾目睽睽,還是依然故我。
「慶豐,我們現在要去開刀房了。」正在掛上點滴的主護淑雲硬著口氣講,早沒了耐性:「你躺好,這樣很危險。」礙著母親的顏面,忍著口沒說出重話。
打從住進醫院來,大夥兒都已經見識過蔡慶豐那種肆無忌憚的大少爺脾氣。對待母親從沒一句好言語,又吼又嚷,更別提跟外人說話的態度,永遠是用命令口吻,永遠是衝著口氣,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他似的。
「慶豐,你好勇敢,要加油喔!」跟著推床走的母親,雖然剛剛才給兒子兇過,卻半點兒也不在意,依舊柔聲鼓勵:「手術完,媽就去買可樂給你喝…」很少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,還要像個小男孩似的給哄著。
「慶豐,要加油喔!你最棒了…」這些個話語迴盪在走廊盡頭漸漸遠去。
蔡慶豐手臂抱胸,臭著臉,揚起下巴,直直盯著天花板。
※
「這傢伙真是有夠討厭,我已經連續照顧他兩天了!真是有夠倒楣!」淑雲送完病人,回到護理站,嘀嘀咕咕唸著:「連要打個針抽個血都像要命一樣,呼天搶地,大男生一個這樣沒用。」
「把一個孩子,寵成這樣,還能成什麼氣候?!」淑雲皺著眉頭,繼續罵著。這年代孩子少了,都是寶貝。要人性,要尊重,要愛的教育,不能打,不能罵;百依百順造就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“兒皇帝”。殊不知,「不以規矩,不能成方圓」。
志志聽見了抱怨,抬起頭報以同情的眼神。
「志志醫師,你不曉得,他實在是無法無天,垃圾亂扔就算了,還在病房裡抽菸耶!搞得都是煙味。」淑雲揪起鼻頭,拿起手搧了兩下。
「可以跟他家人說一聲,請他別抽菸啊…」志志講。
「唉…她那個媽呀,什麼都順他。聽完還不也都只是笑笑,敷衍兩句。」淑雲翻了白眼:「真是夠詭異,她天天給兒子罵得這樣一無是處,卻還是處處迴護著他。你都沒法想像,他竟然能開口罵得那樣難聽,好像有仇一樣。那可是他親生的媽耶!」
志志搖搖頭,也是無奈。
「志志醫師,我們幹嘛要替這種人換腎臟?」淑雲怨著:「他除了無理取鬧,到底還會什麼啊?」
「誰曉得…人總是會變的…」志志小聲地講,心裡可也沒敢肯定。
「拜託,難道換完腎臟,他就會變成有為青年嗎!?」淑雲依舊忿忿不平地講:「而且,移植術後這幾天,他少爺脾氣來了,不配合,看我們要怎麼照顧!他連打針都哭叫耶,你就等著,看肚子上多一個大傷口,他會變什麼德性。」她提出的可是相當實際的問題:「以後,一輩子還要乖乖吃抗排斥藥呢!瞧他有沒有可能乖乖配合!」
「唉…他的父母犧牲這樣多…」抱怨完一陣,淑雲嘆了口氣。
「相欠的啦…」志志淡淡笑了兩聲。當我們心存感恩,有太多人要謝時,會選擇謝天;當有太多無奈苦楚訴不盡,我們也只好認命地推說“前世有債相欠”。
總是總是有人說,醫生不能決定生死。其實人太渺小,醫生不能,也無力決定生命何去何從。而醫生能不能選擇去幫助“值得”幫助的人呢?其實,也如一葉扁舟浮沉於浪濤,只能隨波游蕩。好似漫無定向地飄往“未知”之所在,其實肇於生命初始那一刻,也早都有了安排…
本文刊載於 《皇冠雜誌》 2009年9月667期 特別推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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