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喜愛憎癡愚,古早先知的劇本裡早都安排好的,縱使再荒唐,還是演著,在人間…
【外科失樂園/志志】
腎臟移植手術是將腎動脈接上外髂動脈(external iliac artery),腎靜脈與外髂靜脈(external iliac vein)吻合,最後再將輸尿管連接到膀胱。新的腎臟會躺在下腹髂骨上,賣力為新主人工作。手術順利進行,但大夥兒都曉得漫長的復原路才要開始。
「啊!好痛!好痛啊!」蔡慶豐術後才甦醒來,便在手術檯上扭腰踢腳,舞著手臂,大聲嚷嚷。「不要抓我啦!」
「哇!嗚哇!啊!」迷迷糊糊的他一番掙扎後,竟然便大哭一陣。
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蔡慶豐送回到外科病房。他的母親待在床邊守著,也是淚眼婆娑,不知是瞧他受苦,心疼難過;還是為了手術順利,喜極而泣。
接下來的日子,照顧他的醫師護士都不好過。抱怨尿管不舒服,抱怨傷口疼痛,抱怨伙食不好,抱怨夜不成眠。術後體力稍弱的他,偏偏還是能夠以喝斥奴僕的方式對待母親,以同樣的口吻對待護理人員。從言語談吐間,都能輕易感受到他對父母,甚至對世界的敵意。彷彿他所遭遇的一切苦痛,都是別人的錯。
蔡慶豐體內的新腎臟,功能運作相當良好,清澈的尿液順暢地排出,血中肌酐酸數值很快地下降,移植術後已經可以脫離血液透析,脫離了四千多個日子以來的牽絆。
這天上午巡房時,病房裡只他一個人,坐在床上,盯著筆記型電腦,閃爍的螢幕,玩著遊戲。
「你媽媽呢?」志志問。
頭抬也不抬,蔡慶豐用一貫無理的態度回答:「不在!」低著頭不搭理人。
「剛出去嗎?」
蔡慶豐按著滑鼠,頓了好一會兒才沒好聲氣地說:「叫她去買個漢堡,買半天,也不知道在拖什麼?」
這些個日子以來,志志早受不了他的驕縱無度,終於捺不住,趁機會嚴厲他兩句:「蔡先生,父母對你這樣關心,這樣付出,不感謝也罷,講話客氣一點嘛!」平常都有母親在,旁人礙著顏面可不好意思說重話。
「哼!關心?」蔡慶豐斜著眼,微揚了下巴講:「我爸才不關心我!你看,連我來開刀他都還出國開會。哼!反正開會比兒子的命值錢就對了!」這是叛逆年輕人的矛盾心理。恨,卻又在乎;想表現堅強卻又無法脫離庇蔭。他氣惱於父母遺傳的疾病,卻從也不曾拒絕父母提供的好家境。疾病與家世,同樣都屬運命的安排,他卻只是恣意享受優渥,理直氣壯。或許生命本質正是貪婪與自私,是最原始卻也讓生命得以存續的原動力,縱使面對自己的家人也是如此…
志志皺起眉頭,只有說不出的厭惡,沒想再多言語,出了房門。大夥兒繼續巡房,名單上最後一位病人住到走廊末端的病房。
進了門,志志點點頭問好:「早啊!傷口還會痛嗎?」
「他恢復得怎麼樣?他昨天有沒有睡好?肌酐酸降下來了嗎?尿有沒有出來?」病床上的他都還沒回答,便連珠砲似地問,坐起身來,掛念的都不是自己的狀況。
「他今天的肌酐酸是1.9 mg/dl,越來越進步,尿量相當足夠,睡眠已經改善,進食的狀況也不錯,這兩天就可以逐步減少點滴的量。」志志完整報告了。
「好!好!好!謝謝!謝謝!」聽完報告的他露出笑容,話題才回到自己身上,「我感覺已經好很多,是不是可以辦出院了?」這是藉由腹腔鏡摘取腎臟的好處,傷口較小,疼痛較少,恢復也較快,術後才幾天,患者通常便能自在活動,想著出院。
「行啊,今天應該就能出院了。」志志講。
「太好了!謝謝!謝謝!」他站下床來,踩了拖鞋,展展筋骨,迫不及待。
轉身要出房門前,志志問:「你們只有慶豐一個小孩,對不對?」
「是啊,知道身上帶有這個毛病,我太太實在不敢再生第二個小孩,而且我也只有一顆腎臟能捐 呀…」蔡先生淡淡然說。最煎熬人的不是疾病,是得不到摯愛的笑容,那是可以讓人願意犧牲一切,來換…
※
術後第五天便出院了,匆匆辦完手續離開病房的蔡先生,一心急著的是趕緊回病房探視那脫離洗腎如獲新生的寶貝兒子。換上西裝領帶的他,手上沒忘記還拎著禮物,是從香港帶回來的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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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刊載於 《皇冠雜誌》 2009年9月667期 特別推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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